董素芝散文选(1)

时间:2010年10月28日 作者:董素芝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董素芝散文选

阳  光  来  了

心灵建造了天国,也建造了地狱。

  ——弥尔顿

不知时光经历多少轮回,郁郁的我和阳光相拥了。我像颐养天年的老人蜗居在三楼的阁楼里,守住三十平米见方的天井院,观日出日落,瞰万家灯火,睡意朦胧看拂晓,感受晨雾点点消散,让积攒多年的阴郁在太阳下一天天曝光。

无处不在的阳光让我想起《狮子王》里那句豪迈的话:“辛巴!看,所有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是我们的疆土。”哦,太阳,太阳,你这伟大的火神,我真的拥有你了吗?坦白地说,我是个阴郁的人,从小就是。何必讳言呢?阴郁就是阴冷阴暗就是特不阳光就是害怕光明,总是苦大仇深的我平生最仰慕的是那些特阳光的人,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是多么少啊”。

这三楼的天井院是我父亲的世界,这里,花木与野草并生、阳光和垃圾并存。盖房时,古稀之年的父亲把他多年的古建知识和一生的智慧连同他惦记的旧房料:小青瓦、梁头、椽子全派上了用场。于是,这个旧料组合的世界古典又现代:东、西、北三面一道脊相贯,中间是天井院。周遭的夸耀给父亲的晚年带来了不少自豪和满足。父亲守着舍不得丢弃的家什不遗余力地种花养鸟,直到三楼变成葱郁的花草世界。害怕上楼的老妈找不到父亲时总恨恨地说:不知你爸怎么那么喜欢那个三楼?!当然,我们还知道,父亲从不孤单,陪伴他的还有一窝一窝的民间灵物——老鼠。

这年秋天,闽南归来的我被无处不在的时空压迫着、压迫着,张扬内心的渴望让我走向清幽的三楼,还因为用了十年的电脑两个月前也退在这里了,总感到那里有个老友在静静地等我。一个晚上,女儿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眼前的神秘星空,让我似乎看到了无限远处的世界,我的心动了。

我空前勤劳地在三楼忙活,一点一点抖落三楼的污垢,让父亲珍藏得发霉的家什在阳光下曝光……从弥漫着尘埃的房间里冲出来,那种洗涤污浊把一切大白于天下的畅快让我有从未有过的过瘾。小女儿则兴味盎然地在姥爷的家什中探囊取物,像阿里巴巴意外发现了宝库。

站在东厢房的水泥地面上,屋顶是残缺的红瓦、长短不齐的椽子,中间是方正的桐木横梁。靠窗的桌子上是大大的熊猫录音机和一堆磁带,西北角的书架上放着数理化自学丛书、世界语初级教程、一灯油速成日语及新中国文物法规选编和报纸编辑学等我年轻时的“古董”。我一点一点把它们梳理完,然后,把《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与鲁迅相遇》、《从卡夫卡到昆德拉》、《无毒一身轻》、《健康生活新开始》等一摞一摞装上书架,在扫描书架的一刹那,我一下子看到了交错的时空,关于时光的历史和承载我生命的根。

我被这意外的交错震撼了。我知道,这里安卧着一个关于生存的故事和一个人的心灵史。

阳光从两米高的窗口倾泻进来,照在这个旧的世界里,告诉我这是一个温暖的所在。我知道,这是一个颠覆的世界,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坐在这张书桌前,靠着懵懂的内在张力向世界冲刺。那时的我是新生代,怀揣着“榜上无名,脚下有路”的悲壮和对未知世界的迷茫,终日读书习字交友,在唐诗宋词汉文章里打转,在完成了印刷工、文物管理员、编辑、新闻干事等职业的转变后,如今的我又回到了这张书桌前,此时的我只想收回我放飞的心。

像多年的流浪儿找到了家,我满足地忙活于这个阁楼里,感到一种生命之火的复燃。我把十年前喜爱的字画和扔在角落里的画框找出来,放上阁楼,把一串串金黄色的吊瓜挂在房间。小女儿也不示弱,把她刚投师学艺的画一古脑搬出来,慷慨地说:“妈妈,全贴上!”我扒出做有志青年时习练的碑帖,找出被女儿画秃的毛笔,放上老磁带,当赵传深沉激昂的“当世界遗忘我的时候 ,我一个人过”传过来时,沉醉在这个世界里的我,已把世界遗忘。

我还是我,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我知道,这是适合我忏悔的地方。只有守财奴的我才把这些废旧的东西当珍品放这么久。记得和朋友闲侃,讥讽朋友是败家子,什么都一古脑儿扔掉。然后嘲笑自己是守财奴,什么“古董”都扔不掉。朋友却调皮地说:“世界因我而改变,因你而有文化。”

朋友的机敏、逗趣让我哈哈大笑。其实,我一点也没有朋友所说的雅趣,只是特没志向而已。像所有小农经济的中国人一样,在温饱里“打烊”从来就是我物质追求的制高点,从没为此有过羞愧感。二十年前,我和朋友走在郑州亚细亚灯火辉煌的商业街前,朋友笑问我有何感想?我摇摇头,我真的没什么想法,只知道这个世界和我无关。而今,在深圳打拼多年的老同学得知我二十年后仍在和她分手的地方,电话里笑我:“你怎么这么能坚守?”我说:“我只是胆子小,没有闯世界的勇气罢了。”然后又脱口而出:“外界的变化和我无关。”

唉,外界的变化怎能和我无关?自打听一位朋友讲新西兰的新鲜事,说那里的公民没有抓小偷的权力。小偷偷了东西你只能通知警察。警察来到以前你要想留住他,就得陪他说话、吃饭,吃了饭警察没到你还得放他走。理论根据是偷东西本不是小偷的过错,是政府的责任。又说那里要投资养殖场,国家要考察你周边的生态环境,达到几头牛、羊天然伺养的地方才能获准养殖。还说那里的鸡不允许用笼子或垒鸡窝,因为那会限制鸡的自由。我和朋友听得哈哈大笑。谁知,从那以后,我忽然有了非分之想。我也希望自己有了错能有人为我开脱责任,不想让人家冷眼笑我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也想像个人那样有模有样地活着。你想人家小偷待遇都那么高,何况我这有知有识的良民乎!

只是,再不是那个靠血脉的冲击力生活的青年了!也更没志向更没出息了!自打脑子不听使唤后,我就像二千年前的始皇帝那样,一心八道地寻找常生不老之策,想万万年地活下去。没想到,一场关于“中国人爱家还是爱钱”的论争又刺激了我,这是中国人和澳洲人的故事,因中国同胞没回去和孩子们一起过圣诞节引发。澳洲人说,你们中国人爱钱胜过爱家。比如,你们通过降低生活标准来完成金钱积累。你们没日没夜的工作,把孩子都交给老人照管,除了关心孩子的学习成绩外,你们忙得很少有不带功利和非得学会什么的纯粹的玩。在澳洲,你们中国人基本都比当地人有钱,但没有人羡慕你们,你们就像金钱的机器,但你们为自己的赚钱爱好涂上了为家庭的商标。                                 

我的同胞说,他们带着酒气的话还是很深地震撼了我,但我能和他们说什么呢?当然,我可以说的太多了,比如我可以告诉他,中国几千年来就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所以大家都没安全感。我也可以告诉他,中国人真的穷怕了,哪怕他现在发了财,不管在国内还是海外,他还是会想着发更多的财,在中国人心中,能给子孙传下更多的财产才是对子孙最大的爱,才是对家庭最大的负责任。但我们能指望老外朋友理解吗?中国人好不容易可以公开、安全地追逐金钱了,千万别指望在一两代人的时间内缓解这种被压抑过久而喷涌出来的欲望和动力。这是很多中国家庭的凝聚力所在啊!不惜忍受分离、忍受白眼。我们固执地唠叨着爱家的“美德”,其实已经不是为了炫耀自豪,而只是为了自警!

我的荣辱与共的同胞啊!

这场刺激后,非贤妇的我努力做得好一些:关注家庭养生,引导健康生活模式,买五谷杂粮调剂生活,回家给老人孩子包包饺子,这是二十年前我不吃也不愿干的事。抽时间陪孩子玩耍,做孝子和慈母。对省吃俭用的老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吃好喝好。钱是为人服务的,咱不能做它的奴隶。”在这滋生万物的阳光下,我有了高贵人种的醒悟和自觉:“哦,上帝,不要让我太穷,以至于我羞辱你的名;也不要让我太富,恐怕我会忘记你”。

从初秋,我一直穿梭于爬满青藤的三楼,把葡萄架看成干枯,把凌霄花瞅得落叶缤纷,爬山虎从绿变红,想剪下串串红叶挂在木屋,不忍,知道它们也如我一样在阳光下活着,一样需要尊严。拾一枚枚叶片夹在书中,让生命永恒。当录音机里“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的老歌响起时,一朵朵圣洁的花开满我的心中,温暖涌满我的双眼。少年至今的我曾和不少朋友有过思想情感的历练,稚嫩中带着刀光剑影的锐气,我也一直拥有轰烈得如网恋的友情世界,在这个痛并快乐的世界里,我一直很投入、忘我地享受着这个世界的滋养。这种情感历程的回味,让我充满感恩。此时,面对消长的日月,面对归去来的霜雪风雨,我知道了什么叫地老天荒,什么叫地久天长。我知道生命属于我,我能够尽我所能地像人一样活着,不必用猥琐应对世界。

我的沉溺让朋友不放心,不是笑话我老了就是觉得我有心事。我不管这些,只体验新生的快乐。对我来说,在这种日子里慢慢老去,慢慢处理我与世界的关系,是我一生最幸福、最浪漫的事。

奥运年元旦前,盘点盈亏的我发现自己还该欠着不少文字账,就在我投入其中时,多日不见的朋友约我聚会。有朋自远方来,我放下手头的文字。朋友说,我们曾像“远走他乡”的“迷走神经”一样迷路了。去年的元旦,朋友们共聚你家,定下了“健康向上”的主题,靠着这种精神我们集体走出了迷茫,成就了健康的一年,向上的一年。大家说,既然诞生了“一大”,就要有“二大”。今天,我们没经你的允许来开“二大”了。

就这样,“二大”在我没一点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召开了。我说,虽然没思想准备,但这几天我一直兴奋着,还不清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早,顺应内心的呼唤,五点我就起床了。然后,朋友们齐刷刷地出现我面前开“二大”,让我心中着实充满感动。在三楼的阳光老屋里,朋友们激动地共叙一年来的所得、感受,在对“健康向上”年作了充分肯定后,又确定了“再上台阶”的主题。我说,阳光来了,朋友来了,一切的一切都来了。从二楼到三楼,我已按朋友的要求站在新的台阶上。一位伟人说:“心灵建造了天国,也建造了地狱。”与其等待阳光照射到谷底,不如自己去追逐!让我们一起寻找属于自己的心灵天国吧。

春天,我嘱父亲把我钟爱的吊瓜籽种在三楼的天井院。这种小时候在房前屋后见到的金黄色吊瓜,历经无数个萧瑟寒冬仍让我温暖和无法忘怀。庆幸的是,成年的我又见到了它。像找到了多年一直钟情的朋友,我费尽心思把她们弄下来,希望她们长满我家的天井院。我想,有一天,当金黄色的吊瓜挂满阳光普照的院落时,那一定是我心中期慕已久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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