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良营

时间:2010年09月24日 作者:佚名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钱良营

        钱良营  男,汉族,淮阳城关镇人,大学本科学历。下乡当过农民,后当民办教师,国家教师,教研员,后从政,历任宣传部干事、理论教员、新闻科长、副部长。社会兼职:周口市政协文史委员、淮阳县政协常委、政协科教文卫体委员会主任、县《龙湖》报主编、河南省作协委员、周口市作协常务理事、淮阳县作协主席,县科技拔尖人才。
      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各类体裁的作品近2000篇,计一百多万字。文字作品集《陈州故事》以文学的方式和质朴的风格,反映了陈州的地域风貌和风土人情;著名作家刘震云先生为其作序,多家媒体发表了评论。三十六万字的新编历史小说《包公下陈州传奇》,也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是一部“塑造清正廉洁的清宫形象,弘扬铁面无私的浩然正气,唱响惩治腐败的英雄之歌,演绎人间真情的历史正剧”的宏篇巨制。该书故事情节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高潮迭起,悬念丛生,人物形象丰满生动,场面恢弘壮阔,思想内涵深遂,具有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钱良营与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刘学林合影

    代表作品

                                   怀念那绿色 (散文)

      我的家乡在豫东平原一个过去叫陈州现在叫淮阳的地方,家乡有一个大湖,湖的名字过去叫环城湖现在却被称做龙湖。这个湖一万六千多亩,比著名的杭州西湖还大一倍。湖像一条盘旋的巨龙,紧紧地缠绕着陈州城。城西北的一面叫西柳湖,像巨龙的头,城东北的大面积湖面叫东柳湖,像巨龙庞大的身躯,城南的湖面叫南潭湖,像巨龙的尾巴。湖这么大,自然风光很美。夏天,荷花绽放,成群的野鸭在清澈的湖面上翩翩起舞;秋来,蒲苇丛生,把偌大的环城湖点缀得神秘莫测;冬日,湖面结了冰,一面巨大的“冰镜”把湖遮盖了,顽童在“冰镜”上玩耍,还可以看到冰下面的鱼儿在游动;春来了,冰融化了,湖水更加清澈,嫩荷绿柳都露出了尖尖角。这儿还是水鸟的天堂,白鹭、沙鸥、苇喳喳子等一年四季在这里飞翔唱歌……
      我的家就在湖的北岸。那年暑假的一天,征得堂哥的同意,我坐了他的小渔船到湖中玩耍。乘着凉爽的晨风,小渔船绕开茂密的蒲苇丛,寻着打渔人开辟的窄窄航道向湖中驶去。渐渐地,岸是越来越远了,岸边高大的柳树梢一点一点地溶入了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绿色中。
      这绿色是有蒲和苇构成的。蒲和苇是生长在水中的两种不同形状的植物。蒲只有根和叶,叶是扁长扁长的,叶就是蒲生命的全部。冬天的时候,它在湖底的污泥里酝酿着,到了春天,它就蓬勃而出。它的嫩芽从污泥中钻出,然后刺破水面,昂扬地向上冲击!随后,它从嫩绿变得青绿,最终是坚实的深绿了。到了秋天,不经意间,从它扁长的身躯里又长出一根细长的莛,莛的顶端长着一个棒棒,当地人称为蒲棒。蒲棒嫩的时候可以吃(当然是那个以菜代粮时代发明的食物。),一旦长老,就成了蒲绒。秋天里,人们收割蒲子的时候,把蒲棒收集起来,从莛子上捋下蒲绒,用来装枕头,又软和又轻松,倒是很理想的枕具。最有用的当数蒲叶。蒲叶收上岸,在岸边晒干了,用竹签划开,再用篾刀破成一根根细细的长条,然后就用来织席。用蒲织席是需要一定的技术而又是比较繁琐的工作,先扫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麻经子拉成经,一个木制的半圆形的轴把经分开。织席的时候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搬动木轴,经便错落有致地分两层。另一个人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片把蒲的长条插进去,搬轴人就把蒲条挤严密。这样反复作业,两人一来一往,配合默契,熟练的话,一天能下来两三条席。虽然麻烦,但所产生的效益也最高,席可以卖到六七角钱一条。比较省事的是用蒲编包,蒲叶也不用破开,直接拿来就编,一个蒲包卖两三角钱。还有的用 来编蒲垫,编蒲扇等等。有的编出花样来,编出了精巧的茶杯垫,被外贸公司收购,成了出口产品……接下来说的是苇。苇最有用途的是茎。一根长长的茎像南方的竹子一样也是一节一节的,只不过比竹子要细得多,最粗的也就笔杆那般粗细。苇主要用来编席,但却与用蒲织席的方法不一样。把苇收上岸,先把叶捋净,用收子(一段圆木中嵌了一块锋利的铁片。)在苇茎上开一道口子,用石磙去碾压,把苇压扁后,再用一根小木棍刮开,苇就由坚硬的圆变成柔软的扁了。这时就可拿来编席,用苇编席不同于用蒲织席,除需要技术外,手上的功夫非同一般。初学者,手上不划几道口子流几次血,技术是学不精道的。而那些编席的老手,两只大手灵活地摆弄着苇弥子,苇弥子就像云雾般地在他胸前翻腾着,只眨眼的功夫,身下就是结实匀称的席片了。
      悠悠岁月,时代变迁,蒲、苇织席的年代似乎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南方运来的竹席。然而,能忘掉蒲和苇吗?特别是它们带来的那片绿色!
      小渔船在由蒲和苇构成的绿色通道里缓缓行驶着。船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湖底却被绿色覆盖着——那是丛生的水草。鱼儿在水草中悠闲自得地嬉戏,不时吐出一串串水泡,给平静的水面掀起了微微的涟漪。由于水草的绿,那湖水便也透出明晃晃的绿色了。船下是绿,船的周围是绿,我被这绿色包围着,被这绿色陶醉着。这新鲜的旺盛的绿色便像清泉一般流入了我的心田,流入了我的血液……
      堂哥划着竹篙,竹篙点击着湖水,一对水鸟正在蒲苇丛中交尾,被堂哥竹篙的划水声惊扰,它们“嗤”地一声飞起,好像有些害羞一般展着翅在船头掠过,又鸣叫着飞向更远的那片绿色里去继续上演它们的故事了。
      “兄弟,接着篙!”堂哥忽然喊了一声,便把竹篙递给了我,他自己却像一条泥鳅一样,一头扎进了水里。我却不知道如何使唤竹篙,小船便在水里打开了转转。我正茫然不知所措,堂哥已钻出水面。只见他双手捉了一条三四斤重的“火头”(学名叫生鱼。),那火头在他手里挣扎着,企图逃跑,但却无济于事。堂哥抓着了它的腮,它便只有摆尾的力气却没有逃脱的力气了。堂哥上了船,找了绳子从它腮帮穿过去,又从嘴里拉出来,挽了个结,那火头便乖乖地躺在船舱里了。堂哥说,火头是个祸害,它除了吃小鱼小虾不说,还啃吃蒲、苇,一条火头每年要毁好大一片蒲、苇呢,因而,见了火头一定要逮它!
      我坐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蒲、苇,望着那由绿色组成的屏帐,感受到了那绿色生命的旺盛和力量,感受到了那绿色生命的坚韧和顽强,感受到了那绿色生命的欢呼和歌唱!我想,遥远的东方夷族部落的首领伏羲氏,率领他的子民从干旱荒漠的大西北来到这里,是不是为了寻找这一片绿色?我想,陈胜、吴广把他们揭竿而起的“张楚大旗”插在那座被绿色裹围的古城堡上,是不是想依仗那道道绿色屏障帮他们抵御秦军的锏、戟?我想,《诗经,陈风》中那“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与简”所描述的情景不正是那些痴男情女所迷恋的场所?我想,孔子之所以能和他的弟子们在湖中的岛上绝粮七日却弦歌不止,难道不是这绿色的力量给了他们生命的延续(传说孔子和弟子们就是靠吃湖里的蒲根活下来的。)?我想,曹植、李白、苏轼、张九龄等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畅游陈州湖后而诗兴大发,难道不是这绿色带给他们的创作灵感?这绿色经历的太多,它们经历了太多的饥荒,太多的战乱,太多的炮火,太多的磨难……然而,它们却顽强地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它们年复一年地生长着,它们用绿色滋润了这湖,用绿色滋润了沿湖居住的人们。每到秋天,它们虽然被割去,但它们却无怨无恨,它们悄悄地在湖底的淤泥里孕育着新的生命,积蓄着新的力量!待到来年的春天,它们便又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而且比上一年更加茂盛,比上一年更加的碧绿!
      堂哥比我大十多岁,他已经是个标准的男子汉了。他对火头和这湖的了解,尤其他徒手捉拿火头的本领,让我羡慕和敬佩,直到多少年过去了,他捉鱼的骄键身影,他黧黑的英俊面孔和长着健子肉的魁伟身材,都如那绿色一样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光阴荏苒,四十个年头过去了。我虽然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这座小城,并且每日里还从湖边匆匆经过,但是对湖里那一年少于一年的绿色却没太在意。有一次,堂哥到单位找我,被门岗堵在了外边。我后来听说了这情况,想他一定有什么紧急的事,便骑了自行车去找他。我沿着湖滨的石板路缓缓地前行。我忽然意识到,湖还是那湖,绿却不是先前那绿了!湖中的蒲苇稀稀疏疏地连不成片了,这儿几棵,那儿几棵,秃兀地生长着,像是茫茫的沙滩上长出的几棵野荆条。荷也有的,但却不是先前那般碧荷连天,那般轰轰烈烈,而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地苟延地生长着。野鸭、鹭鸶等鸟很少看到了,只有雀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寻找着它们梦中的乐园。来到一座桥边,见一个戴草帽的人正撑着一只小船,打捞着湖里飘浮的塑料袋和饮料瓶,还有那死的鱼。那人抬起身子把打捞上来的垃圾朝船上的一个筐里倒时,我认出那正是堂哥。堂哥已是满脸皱纹,满头灰发了,背佝偻着,与四十年前的他判若两人了。我叫了一声哥,他便抬起头,细眯了眼瞅我。认出是我,便应了一声,停了手里的活,把船划过来,上了岸。
      哥俩在岸边的垂柳下坐了。问他找我有事?他嗫嚅着,好大一会儿才说,其实也没啥大事,只是这湖……有人在里边搭棚子,那边还盖了楼……他指着西边说。你看,水越来越浑了……是不是该有人管管?
      听了堂哥的话,我一阵沉默,但内心却震惊和激动着!我想,那些往湖中倒垃圾的人,那些要在湖里建宾馆的人,那些偷偷摸摸在湖里搭了棚子“淘金”的人……他们把水鸟赶走了,自己却做了湖中的“人鸟”,为了一己利益,为了眼前的利益,他们透支着湖里的资源,他们扼杀着湖的美!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美正被这些人蹂躏着,践踏着,连战乱和炮火都没有毁掉的绿色却被这些貌似“文明”的人摧残着!水草少了,蒲和苇也越来越少了,绿色渐渐地消失着。试想有一天,那湖的绿色全部消失,湖变成一个干涸的死湖时,我们该如何面对祖先?我们该如何向子孙后代交待?
      好在还有像堂哥这样一批人守护着这湖,守护着这绿色,他们年年月月厮守在湖畔,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都融入了这湖里,滋润着湖里的绿色!望着堂哥渴望的目光,我不忍让他失望,便告诉他,政府已出台政策治理这湖,保护湖的自然生态。不久的将来,绿色会重新铺满这湖,水就变清了,水鸟会飞回来了。堂哥听了,竟像个孩子般地笑了……
      那遥远的绿色,那生命源泉的绿色,离我们还有多远呢?

             出      窑 (小说)


     最苦最累的活有一项就是出窑。
     砖坯整整齐齐码进窑里,有请来的烧窑师傅开始点火烧砖。当然,在点火之前,孙运生队长一定要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到窑场去慰问烧窑师傅的。通常是让队里会计买瓶烧酒,买两包在当时比较流行的“前进”牌香烟,再准备几个小菜,孙队长就陪了师傅在窑场的小屋里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云天雾地、海阔天空却又上不着天、下不连地地闲扯着。酒瓶干底的时候,师傅便站了起来,红着眼圈说,酒不喝了,点火!孙队长便陪着笑说,点火也没个早晚,再弄瓶吧?这实际上是句谦让的话,孙队长心里巴不得他早点火呢!之所以陪他喝这场酒,还不是让师傅在烧砖中下点功夫,别把一窑的砖烧毁了。临近的李庄生产队在烧窑时,就是因为没把师傅伺候好,结果一窑砖烧成了“硫璃头”。
    劈柴是准备好的,早已塞进了窑洞里。先点燃麦秸或豆秸把劈柴燃着,待劈柴噼噼啪啪地轰轰烈烈着了起来,就把已拌好的煤一锨一锨地撒到劈柴上,煤见了火没有不着的道理。很快地劈柴燃尽,煤的火焰渐渐地旺盛起来。火焰升腾着,顺着砖坯之间预留的空隙,一直升腾到窑顶。窑顶一侧留有两个烟筒,煤把它的光和热留在了窑肚里,赐予了那些坯块,而把那缕缕黑烟通过烟筒送给了蓝天和白云。
    烧窑的时间大致是一星期,停火之后,还要担了水送上窑顶,把水从窑顶泼到窑肚里的砖上。窑肚里的砖坯经过几天几夜的淬炼,经过数百度的烧烤,已经从里到外发生了质的变化,它们已经不再怕雨淋怕水泡,它们的躯体变得坚硬。趁它们余热未尽时,劈头盖脑地给它们浇水,是让它们灰不溜球的躯体变成藏青的颜色。而泼水的火候,泼多少水为宜,都是师傅说了算。这就是本事,这就是技术!一次开会,孙队长熊那些男劳力,别瞅着俺和师傅喝两小酒你就眼气,有本事你也给俺点一窑?鸟!你家那“窑门”像破锣似的,让谁点谁都恶心!秋林嘟嘟哝哝道。他说的此窑并非孙队长说的彼窑,男劳力都大笑起来。孙队长便以牙还牙道,俺家那破锣是不如新媳妇的“窑门”,你点了快三月了,那“窑”里却还没个动静,要不要请大伙帮个忙?秋林是春上刚结的婚,新媳妇指的是他家的美菊。听孙队长如此说,场上的气氛便愈加热烈起来。
    孙队长急着出窑。火才停一天,他就找师傅问能不能出窑?师傅却不紧不慢地说,不忙!不忙!过了两天,孙队长又来问师傅,师傅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等等,再等等!又过了一天,孙队长又来找师傅,师傅仍是不紧不慢地说,别急,别急!孙队长咋能不急呢!他说,修渠等着砖用,另外,砖坯子又干出来了,趁着天气好,时间赶紧点,能多烧几窑呢。师傅便说,那也不能慌!
    第六天,师傅勉强同意出窑了。
    出窑的活便分配到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头上。为啥要把这最苦最累的活让我们干?孙队长自有他的道理。这一带有个风俗,就是在烧窑期间,妇女不得进入窑场,因此,出窑的活就先把女劳力排除了。那么男壮劳力呢,他们都被分配到技术性较强的工作岗位上去了,比如喂牲口、使牲口,比如砌水渠、垒墙等等,最不济的也去摔砖坯子了。几挑几捡,只剩下我们这一帮十几岁的毛蛋孩子去接受那热与灰的“考验”了。
    哑巴也被派来出窑,因为他还没结婚,没结过婚的人,孙队长就不当成年人对待,既然不是成年人,对那些稍有技巧的活计都是不胜任的,这便是孙队长的理论。哑巴自然不服气,但他有啥办法?孙队长派他的活,他敢不来吗?
    还有一个也算不得毛孩子,他叫留尾,留尾都二十五岁了,比哑巴还大一岁,只是没哑巴长得墩实健壮,个头也没哑巴高。照他这个年龄,在当时的桃河生产队应该是当爹的人了,可他连个提媒的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中的原因。原来,他爹在解放前,跟着一个名叫张豁子的土匪干过,解放那年被镇压了。他娘生下他就把他扔给了他的奶奶而自己跑了。他奶奶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把他拉扯大,给他起个名叫留尾,意思是好赖给祖上留个续香火的尾巴。如此的家庭背景,在那时谁敢嫁给他?他被派来出窑,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孙队长不派他来出窑,在别人看来又是不正常的事了。留尾不像哑巴那样怨气冲天,他是习以为常了。生产队里哪一件最苦最累最脏最臭最没有人愿意去干的活,不都是让他去干吗?
出窑的时候先把窑顶上盖的黄土和煤碴铲干净。待我们把黄土和煤碴铲干净后,那瓷瓷的青砖便露了出来。但随之,一股股热浪冲击着依附在青砖上的灰尘也向我们扑来。热浪扑在脸上和身上,有着隐隐的烧灼感。灰尘飞扬着,冲击着我们的鼻孔、耳孔、眼睛和口腔!我第一次出窑,没有丝毫的经验和准备,被那灼热和灰尘薰蒸得皮肤灼疼,眼睛流泪,喉咙发干。我大声地咳嗽着,叫道:哎呀,呛死人了!
    留尾拉了我一下,我抬头一看,见他把一条湿毛巾从嘴上捂过去,在脑后系紧了,脸上头上都落满了灰尘,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被灰尘遮盖,透着清澈的光。再瞅一眼别的孩子,也都学着留尾的样子,用湿毛巾捂了嘴。我便也用湿毛巾捂了嘴,立即就不那么呛喉咙了。
    留尾低声对我说,停火后凉八到十天出窑,热气就不那么大了。我这才明白师傅不让急于出窑的原因。而孙队长这个孬种,却不顾人的死活,一个劲地催着快出窑,快出窑,我日你八辈的祖先孙运生!你咋不过来出窑啊?大家都低声骂着孙运生。
    孙队长正站在窑下和师傅说话。一会儿,他也向窑顶上爬来,边爬边问,砖出来了没有?也没人理他。不是没听见他问,而是用湿毛巾捂了嘴都不便于回答。再说,我们已把最上边的砖从窑里运出来摆在了窑顶的边沿凉着,等砖的表面温度降下去后,把它们运到窑下的空场上垛起来。砖在那摆着呢,他自己也能看得到。
    孙队长爬上窑顶,看我们一个个用湿毛巾捂了嘴,便道,都戴了“口罩”呀,怪能的,像拉磨驴的嘴套似的!给拉磨驴戴上嘴套是防止它偷吃磨盘上的粮食,而我们捂上毛巾是防灰尘和热气。孙队长如此戏虐我们,也没有谁敢吭声,若遇上秋林那帮人,早和他“咬”个狗血喷头了!
    哑巴见孙队长上来,便把刚从窑里出的两块砖递给了孙队长。我看到孙队长接过砖,两手不停地倒腾着,皱 着眉头,嘴里嘘嘘地说,这砖头怪热的,像刚出锅的热红薯。哑巴这家伙虽然不会说话,精着呢!他把热砖递给孙队长,让孙队长尝尝烫手的苦头,也算是对孙队长派他来出窑的报复。
    孙队长虽然烧了手,但看着一窑青瓷瓷的砖,还是非常高兴的。只听他骂道:娘的,好窑出好砖,还得靠手艺。别看秋林的媳妇屁股撅的高,不定下个啥羔子呢---秋林那小子,烧窑的本事潮!他的话牛头不对马嘴,让人听不懂。又扭头对我们说,加紧出,三天能出完,每人加十工分。说完便掂了几块青砖下去了。
    若是三天再加十分,我们比壮劳力每天挣的工分还高。受这十个工分的剌激,我们多少得到些安慰。出砖的进度也快了。留尾,哑巴等几个人负责把砖从窑肚里搬出来,他们虽然热得很,但不至于来回上上下下地爬窑顶了。我们负责把冷凉的砖从窑顶背下来,一次背十多块砖。十多块砖的重量是六七十斤,肩背上负荷着这六七十斤的重量,从陡峭的窑顶上下来,那砖咯在背上已经麻木了,已感觉不到背的疼痛,只感觉是火辣辣的难受。走一步喘一口气,每走一步,腿直打哆嗦。汗从全 身的每个毛孔里流出来,落在身上的灰尘很快便成了泥灰。终于把砖背到了窑下的空地上。趁码砖的机会,还可以歇口气,但也不可停的太长,因为别人已上去背下一趟了,我也不好装“熊包”,便又爬上窑顶,咬了牙,重新背了砖向下走去。
    出窑的速度还是相当快的,第二天上午,已出到了窑的二门口,二门在窑的半坡。这样,我们的劳动强度相对减少了,再不需要爬到顶上去背砖了。我们便排成一溜,从二门口排到码砖场。砖从我们手里传递着,从二门口送到了码砖场,比背着砖来回爬坡轻松多了。有人就哼起了小曲:出窑汉子妹心疼,给哥烙个大油饼,让哥吃个肚儿圆,干起活来劲头猛。
    最辛苦的还是留尾他们几个。因为越往下,窑内的温度越高,几个人的裤衩被汗溻湿又粘满了灰尘,都如泥兜子一般,穿在身上倒成了负担,便干脆脱掉扔在一旁。虽然都是一丝不挂,但由于汗把灰粘在了身上,斑斑澜澜的,倒像人人都穿了一身迷彩服。
    快晌午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六儿六儿,你妈来了!我抬头一看,果见母亲站在窑下边正向我摆手。她身边放着个草篮子,显然是从菜园子下了工特意拐到这儿来看我的。我一惊,暗暗埋怨道,妈,你怎么上这儿来了,窑场是不许女人来的!我便急忙下来,跑到她跟前,低声道,妈,快走!不然孙队长见了要吵你的。母亲说,刚才见孙队长回去了才拐来的。说着,把她的干净毛巾递给我,让我擦着脸上的汗,又弯了腰,在草篮子里摸着,终于摸出几根黄瓜来。黄瓜已不太嫩,颜色都有青变黄了。母亲说,这是从拔园的黄瓜架上寻的,都洗干净了,快吃吧,又解渴又顶饱。我的心一阵酸楚和激动,只觉得眼眶湿润了。我接了黄瓜,对母亲说,你先回去吧。看着母亲背了草篮子慢腾腾地走了,我才用毛巾包了黄瓜,又回到了窑上。
    中午收工的时候,我悄悄地把黄瓜给了留尾一根。
    下午天阴了,渐渐下起了小雨。这正是出窑的好时候,窑内的温度不似先前那么高了。趁着凉快,我们加快了出砖的速度。我们决定把主要力量都放在窑内,先把窑内的砖出到二门以外,然后再集中力量把砖运到砖场上去。我们便排了两溜,就像两条龙,从窑肚里排到二门口。留尾和哑巴就是两条龙的头,两人把砖从砖摞上掂下来,递给下边的一个人,再由这个人朝外传,一直传到我和一个名叫耙齿的手里。我和耙齿是龙的尾巴。我们把砖摆在二门外,等着积了一定的高度在朝下运。两条由人组成的龙就这样滚动着,砖从我们手里传递着,汗从我们的身上滚下来。不怕溻湿衣裳了,因为我们都脱了裤衩,脱得一丝不挂,虽然每个人腰间的那串“铃铛”都晃动着,但谁也不取笑谁。人人都是如此,有什么可笑的呢?
   快到天黑的时候,忽然听到窑内“忽嗵”一声响,接着一股巨大的狼烟从门里往外冒。只听哑巴在里边“啊啊”地狂叫着,接着便有人在里边喊,不好了!砖摞子歪了,留尾砸底下了!
    外边的人都被这意外惊呆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没等狼烟散尽,便冲了进去。在烟雾的笼罩下,你东我西地撞成一片,也不知留尾被砸在了哪里!还是看到哑巴正在一个角落里拼命地扒着砖,才料定留尾就砸在那里,便都七手八脚地去扒。终于扒出了留尾,但已被砸得血肉模糊,昏了过去。便急忙抬了往外走。有人喊,快找留尾的裤衩子,给他穿了往卫生室送。在进窑洞时,我见留尾把裤衩放在了一片草丛里,便去寻了来,却发现中午给他的那根黄瓜还没舍得吃,被裤衩裹了存放着。
    给留尾穿上裤衩,我们也都穿了裤衩,便抬了留尾匆匆往村里赶。可是,当我们把留尾送到卫生室,卫生员翻了翻留尾的眼皮,又趴在胸口听了听,道,瞳孔都散了,人早断气了。
                                          

                                        2005年10月       
     

 周口八景咏(诗歌)


羲陵谒祖

      淮阳太昊伏羲陵庙十门九进,建筑雄伟,松柏苍翠,号称“天下第一陵”,是伏羲氏长眠之地,每年农历二月二至三月三,数万人来这里朝祖拜谒。


殿宇恢宏气宇轩,
松柏森森升紫烟。
三皇五帝尊第一,
一画开天分坤乾!
仰观俯察演太极,
肇始阴阳显奇缘。
若非人根第一祖,
龙都龙师敢统天?

龙湖放歌
    

      淮阳万亩龙湖是镶嵌在予东平原上的一颗璀灿的明珠,湖中蒲苇丛生,碧荷连天,水鸟云集,鱼肥虾壮,湖光水色孕育了一方自然之美。


烟波浩渺别样天,
雾锁蒲荷鹭不现。
一抹红霞满湖秀,
水天齐色绿映眼
悠悠驶来一叶舟,
纲起网落笑满船。
最是渔家好儿女,
放歌龙湖也浩然!

故城觅踪

     陈楚故城(今河南淮阳县城)始建于西周,已有三千余年的历史。楚顷襄王被秦国大将白起打败流亡此地,建立楚都,称陈郢。陈胜、吴广揭竿起义,曾在次建立“张楚”政权。


岁月砥砺古城垣,
故垒沧桑数千年。
遥想当初虞舜后,
陈地筑城有史传。
城头曾挂张楚旗,
也留襄王千古叹!
冷观弩矢化烟去,
笑谈旧符换新颜!

厄台朝圣
  

    弦歌台(也称厄台)位于淮阳城西南隅的湖中,四面环水,是纪念孔子陈蔡绝粮的圣地。


堂上弦歌两千载,
余音绕柱韵不衰。
三丈厄台论中庸,
七日绝粮树仁德。
先知先觉非圣人,
广学博采称贤才。
九曲明珠穿庭过,
泛舟踏歌朝圣来。

太清宫咏叹


太清宫位于鹿邑城东五公里处,是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的诞生地。
千古一绝《道德经》,


源自曲仁太清宫。
清静河畔说“无为”,
会仙桥上论“有名”。
青牛驰出太极殿,
紫霞笼罩九龙井。
太上老君升天去,
函谷关外送仙行。

老君台思古


      老君台又名升仙台,位于鹿邑县城东北隅,为纪念老子而建。台高十三米,从山门到正殿前共三十三层台阶,恰合老子飞升三十三层青天之说。


一台高耸万台黯,
只缘此台升奇仙。
台前三十三层梯,
青牛直达九重天。
望仙桥上觅仙踪,
唯见柱史赶山鞭。
万教之祖垂青史,
道德真源播人寰。

关帝庙遐想


      位于周口市颖河北岸的关帝庙,始建于康熙三十二年,是一座布局严谨、极富神韵的古建筑群。


铁杆一擎顶天立,
山陕会馆敬忠义。
大拜殿前祭英魂,
春秋阁里思关帝。
桃园结拜传佳话,
挂印封金逞豪气。
赤面赤心赤兔马,
大刀一挥鬼神泣!

平粮台感怀

     淮阳东南大连境内,有一座高五米,面积近一百米的高台,此为平粮台古城遗址,距今已有4600多年的历史,是我国目前发掘出土的时代最早的一座古城址。

平粮台上绿成荫,
萋萋芳草掩孤魂。
太昊之墟人始祖,
神农稼啬初都陈。
贫贱富贵皆成灰,
良莠忠奸难辨寻。
一抔黄土埋古城,
宛丘国里觅故人?


2005年8月28日

 

越过河堤的风或思想
——读钱良营长篇小说《金龙湾》记
刘 林

     河堤上的柳树才刚刚冒芽。冒了芽的柳枝在微风里摇摆着,晃动着满眼的鹅黄色。脚下的枯草和野蒺藜棵还没有腐净,新的绿正悄悄地在它们的身边孕育着,过不了多久,那顽强的绿就会把这眼下的赫黄色掩埋掉。
     金龙河在这里打了一个弯,一路向东南而去。
 
     此刻,沿着长长的文字,穿越繁厚的风情,我仿佛就游走在这条阻隔着乡村视野的河堤上,一阵阵的风从肩头上滑过,似乎在向人们告知着春天的信息。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故事在金龙湾这片土地上正一幕幕地演绎着悲喜交加的岁月。
     这是豫东平原上一处激荡着改革与发展风云的热土,正如万事万物一样,金龙湾同样是在阵痛中完成了它的嬗变历程。当农村改革和市场经济萌动的春风越过浅浅的河堤走进这淳朴的小乡村时,原本在贫困中尽显宁静的村民骚动了,正义与邪恶,善良与丑陋,文明与污浊,还有亲情、爱情、友情都走上了前台,纷纷作着卓绝的抗争。
     正如评论家所言,当这部14万字的长篇小说在《十月·长篇小说》(2006年10月第5卷)刊出后,读者无不被这恢宏的乡村画卷所震撼。其实,这不仅仅是一部乡土气息浓厚的农村小说,也不仅仅是一部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在作家的笔下,金龙湾和它滋养了无数年的父老乡亲正面临着一场时代变革的历练,因为,农村改革的潮声已经在广袤的大地上涌动起昂扬向上的力量,当个别村民还沉浸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陈旧的生活模式时,这场凌厉强劲、携带新气象的力量激扬起了一阵阵的风云。这部小说,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为读者展示了一帧内涵丰富、可品可咂、蕴含着“三农”精神的巨幅画卷。
     透过作者厚重的笔墨,我们看到了乡村的纯朴与简陋,看到了乡村的真诚与宽厚,看到了乡村的坚韧与顽强,看到了乡村的爱情与亲情,同时,也看到了乡村理所当然所存在的狭隘与狡黠,甚至睚眦必报。
 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实实在在地于乡野间生根发芽,并与村庄长相厮守。
     因此,沉重的乡村成就了作家更阔远的视野,他们试图将思想的笔触探进生活的最底层,寻找并发掘着积淀在乡村深处那种本质的善良与厚道,并力图揭示并摒弃隐匿在乡村壁垒背后的杂色音符。
     在豫东平原上行吟了数十年的作家钱良营把金龙湾20年的蜕变和进程作为故事展开的河床,在这曲折而坎坷的河床上,生生息息在这一方土地上的人们各自真实裸呈出了自己五颜六色的心理和精神世界。
     小说主人公金大强是作家笔下刻意雕琢的一个人物形象,他作为金龙湾转型时期的新派人物,其思想境界已远远超越了自己身边的父老乡亲。卑微的出身和幼年的苦难过早地锻铸了他的坚韧、顽强和宽厚,他的忍辱负重的纯朴本性时时折射出了他人格的光芒。金大强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几年军营的磨练给予了他洞察乡村贫困根源的敏锐眼光,为改变简陋的乡村和简陋的生活,作为村长的他率先在沿袭了无数年男耕女织习俗的小村里办起了蛋鸡场,并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无疑,正是金大强的这种胆识与气魄搅动了金龙湾的一池春水。
     从此,这个宁静了无数年的小村,就开始升腾起一股风云。
     围绕金大强这个中心人物,前任村长龙腾飞一家、还有韩秀女、齐兰花、金喇叭、许大斗等10多位性格迥异的人物纷纷出场,当然,有着相当深读意义的还是落后、保守、顽固群体的代表龙腾飞。他以金龙湾的权威身份“统治”了金龙湾无数年,他人性中的“恶”的本质体现在他曾睡过村里几乎所有新媳妇的劣迹中,体现在为村民办事必索要好处的贪婪中,体现在处处为农村改革设置障碍的狭隘中,他对有着开拓精神的金大强接替他做了金龙湾新的“掌门人”始终耿耿于怀,他骨子里的“小” 时时会算机而动,结果是,在他灰暗心理的导演下,金大强带领村民致富的道路变得更为坎坷。
     但,毕竟,浅浅的河堤阻挡不了强劲的农村改革风潮,以龙腾飞为主角的守旧势力已是强弩之末,尽管,他一再为金大强上马食品加工厂的事情在暗地里制造阻力,尽管,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游说身边游移不定的人群。

     河里的水因了河底旺盛的水草而清澈深幽,水的颜色却不是白亮亮的清,而是像泡成的绿茶般的清,那水正从绿色的水草身旁潺潺地向下游流去。
 ……
     麦子一天一个样地成熟着,昨天到地里去看的时候,还是蛋青色的一片,今儿中午再一瞅,都变成胶泥黄了……
     一大早,金大强又到食品加工厂工地去转了转,工程进度不慢……
     食品加工厂奠基仪式是小满前举行的,季书记亲自来剪的彩……季书记在剪彩仪式上讲了话,他对以金大强为首的金龙湾村党支部的工作给予了高度的赞扬。季书记说,金龙湾党支部在当前开展的的农村基层组织建设中,在带领农民脱贫致富的道路上,克服了重重困难,顶住了各种压力,迈出了可喜的一步,是值得表扬的。季书记还说,要把金龙湾作为典型向县里推荐。
     龙腾飞也参加了剪彩仪式,他的脸上始终表现出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
 
     在作家钱良营的笔下,字里行间始终激扬着农村改革发展的主旋律,他把对农村生活的思考和对父老乡亲的挚爱都沉淀成了艺术的笔墨,字字珠玑般的在文字的长河里播种着自己积极且丰硕的思想。 他笃信建设新农村的历程虽然曲折但成功在望,他倾注了全部身心从政治、思想、艺术的深度剖析“三农”命运,解读“三农”现实,思索“三农”出路,架构“三农”精神,这就是钱良营和它的《金龙湾》全部的时代意义。
     在弘扬主旋律的同时,作家又精雕细琢了十数个极富个性的人物脸谱,除思想境界超拔、开拓奋进的金大强和狭隘自私、顽固奸险的龙腾飞成了鲜明的对比之外,还有为爱情而疯狂的龙凤云、通情达理的韩秀女、慈善仁厚的金母、多疑张扬的齐兰花、无事生非的金喇叭、灰色暴发户许大斗,以及不甘农村疾苦但无处不在迷茫的金二强等等,这些各色人等有机地组合成了金龙湾淳朴而多变的现实生活。
     在情节结构上,作家先声夺人,将小说中悲剧人物龙凤云在婚嫁当日的失踪放在开篇,而后娓娓道来,逐步铺开了跌宕起伏的故事,读来如身临其境,令人感慨万端。
     掩上书页,遥远的金龙湾仿佛仍在眼前盛开着无尽的故事和魅力,其亮丽而深刻的内涵让人们看到了“三农” 的希望。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言:我真诚地祈愿这片土地的命运一天天在改变。
     是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改善农村生活面貌,正是我们国家时下的大政方针,我们和作家一样,时刻都在期待着,遥远的乡村,时时盛开明媚而幸福的生活。(刘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发表作品多篇。供职于北京某报社。此文原载中华新闻报。)
 

 

( 网络编辑:新闻中心 )
文章热词:

上一篇:李乃庆

下一篇:王剑

延伸阅读: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