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台的琴声

时间:2018年11月27日 作者:姚化勤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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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琴声了。就在这豫东历史名城——淮阳西南隅的弦歌台上,在这当年孔子遭厄绝粮、弦歌不止的地方。于是,我的眼前倏地一晃,闪现出太史公描绘的孔子被困的情景——

一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季节。一片离陈国都城不远的苇丛里,一群受陈国士大夫唆使的民工们,把游说诸侯、宣传仁政的孔子师徒团团包围起来,使其断粮绝炊,一连七日,只能靠芦根充饥活命。

然而,老夫子并没屈服,依旧诵诗论道,架琴抚弦。只是提出了个令人困惑且悲愤的问题:我的学说不正确吗?我为什么被围困在这个地方?

问话里含有多少痛苦和无奈。而痛苦又何止于一时的“围困”?这位受到后人顶礼膜拜的“至圣先师”,这位民族道德和精神的立法者,这位华夏文明的启蒙人,生前一直处处碰壁啊!终日凄凄惶惶,如他自嘲地形容:累累若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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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孔子的高足子贡回答得不无道理:老师的学说极其伟大,所以天下没人容得下,您何不稍稍降低点标准呢?的确,孔子的学说博大精深,后人曾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赞誉。

而学说中最根本的一条,肯定是“仁”无疑了。对统治者,孔子强调实行“仁政”(或称“德政”),即“为政以德”;对平民则要求“仁爱”,即所谓的“仁者爱人”。老夫子要以此来构建一个充满“德”和“爱”的和谐世界。

可惜,曲高和寡,应者寥寥。

当时的社会正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列国的君王们醉心于抢城掠地的厮杀,谁肯放下屠刀,修文偃武呢?孔子的理想落空,行动受阻,实在形势使然,是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的现实。

恐怕退一步,譬如放弃“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主张,孔子的命运将是另一种景象:以前,他也做过鲁国司寇(法院院长)一级的高官,且政绩卓然,后来,又有齐、卫的国君想要重用他,可由于不合于自己的为政理念,他或辞职、或拒绝,断然远离了官场,踏上了周游列国,寻求自己政治理想的道路,坎坎坷坷,颠颠簸簸,终于走到了濒临绝境的地步。按说,真应该进行一番反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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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了苏格拉底,想起了那位享有“西方导师”之誉的希腊哲学家。也是战争带来的秩序破坏、道德沉沦,引发了他的深沉的思索。针对血腥争夺的“恶”,他告诫人们,人生的使命就是要拯救自己的灵魂,认识藏于灵魂深处的“善”。以此为基础,建起了西方最早的伦理体系。也是生活窘迫,衣衫褴褛,带着一群弟子游说于雅典街头;言行轶事也由学生记录成书。只是结局更惨,竟被权势者判处了死刑。

东西方的两位精神泰斗、文化昆仑,远隔重洋,又“萧条异代不同时”,怎么命运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莫非真理是牡贝身上的珍珠,孕育者必须付出痛苦甚至生命的代价,方能够闪光吐彩,照亮后人?莫非志在匡世济民的思想家,还需要经过炼狱的煎熬,使灵肉分离,只有牺牲了骨肉,灵魂才可以馨香远播,芬芳千秋?那样的话,人生岂不等于为社会而活,太苦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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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家和庸人本质的区别处,就在于信念、节操的不同吧?他们忠于自己的学说,一袭青衫下,往往裹副岩石般的铮铮硬骨。面对死亡,苏格拉底微微一笑,镇定地饮下了毒酒,以身殉道。生死关头,孔子一样的心定气闲,宁折不弯。用他的话叫做,只有“杀身以成仁”,决无“求生以害仁”的道理。此刻则从容地面对厄运,张琴抚弦,奏出一幅足以流芳千秋,令后人高山仰止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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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弹奏的什么歌曲?太史公没明确记载。可能是《韶乐》吧?因为这首歌虞舜弹过, 弹出了一个尧天舜日的阳光社会,孔子听了曾陶醉其中,三月不知肉味;

可能是《文王操》吧?因为这首歌周公弹过,弹出了一个“郁郁乎文”的礼仪之邦,孔子曾心驰神往,痴迷久之;

也可能是《诗经》吧?因为孔子太爱那些古代的歌了,认为它“可以兴(培养想象力),可以观(提高观察力),可以群(增强集体感),可以怨(排遣怨气)。”(《论语·阳货篇》)曾亲自将它删定成书,并一一地弦而歌之。

更可能在草根充膳、弦歌疗饥的七昼夜里,所有的歌他全都弹了个遍。弹成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一种恒久的文魂民胆,余韵悠悠,青藤似的,结出了瓜瓞绵绵。于是,有了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有了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视死如归,有了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赴汤蹈火……还有了涛吼浪涌的《黄河大合唱》, 演奏出一个民族震天撼地的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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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琴声了。生活在繁华又冷酷的城市里,日日被轰鸣的机器声,嘈杂的叫卖声,疯狂的蹦迪声,以及昏天黑地的麻将声包围着。现代社会的喧嚣,令人亢奋,也使人迷惘。总觉得自己形同皮影戏里的木偶,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白日登台时也耍呀,唱呀,搞笑呀……似乎活得热热闹闹,趣味盎然,晚上卸妆后,却常常感到莫名的空虚和惆怅。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忙忙碌碌就为了一己的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没有追求目标的人们,和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

苦闷难解时,我叩问过为救赎人类、血染“十字架”的上帝之子,也咨询过大慈大悲的菩萨,而最终,还是沿着太史公指引的路径,寻寻觅觅,来到了弦歌台上——来到了这片属于我们华夏儿女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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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短促,无论你贵贱善恶,在历史的长河中,转瞬就会消亡。唯独人的美德善行能够与世长存,永远地活在子孙们的心里。如今,走遍古城,再也看不到当年陈国权贵们的痕迹——哪怕一丝一毫。连都城也早随着神州的一统,先后易名为陈州府、淮阳郡、淮阳县了。但孔子师徒在此的言行举止,却一代一代地流传着,一直受到后人由衷的钦敬,恰如这弦歌台上的一副楹联所说:堂上弦歌七日不能容大道,庭前俎豆千秋犹自仰高山。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晚生学子来到此处,瞻仰先师的绝粮遗址,聆听弦歌的遗响余韵,俎豆祭奠,传承黄河放歌般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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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伫立弦歌台沉思良久。

我知道,弦歌台的建立,本身就显示了后人对孔子师生行为的怀念和学说的肯定。虽然大殿内的孔子和他的弟子们个个衣冠楚楚,端庄凝重,是后世的帝王们册封过的“圣人”模样,很难与那群断粮绝炊的落难书生再联系在一起了。但是,毕竟建在夫子师徒当年绝粮的地方,透过雕像,我看到的仍然是坎坷一生、几近走投无路的孔子——一个以行“仁”复“礼”、构建和谐世界为己任、百折不挠的思想者,一个敢对暴君大声说“不”、特立独行的勇士,一个穷则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哲人,一个首创平民学校、桃李遍天下的伟大教育家。

其实,真实的孔子本身就是一部大书——一部堪与《论语》、以及记录苏格拉底言行的《对话录》相媲美的哲学经典。从中,我读出了什么叫人生意义,什么叫社会责任感,心中充实了许多。

于是,我绕过大殿,来到院中孔子铜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默默地请求道:老师,愿意收下我这个迟到的学生吗?无法、也不敢忝居三千弟子之列,做个不入学籍的函授生也好。

孔子不语。

唯有悠扬的琴声,氤氲出一派古典的氛围。不!不是幻觉。琴声正从附近的小学校里传来,时而清晰,时而隐约,若断若续,缠绵悦耳,淅沥春雨般润酥了我将要干涸的心田。孔子的遗产后继有人。

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我的眼里竟涌满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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