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台断想

时间:2016年09月05日 作者:露白 信息来源:周口日报 点击:

淮阳是周口人心中的圣地。

  外地人若来周口,周口人一定会向他推介淮阳。

  我记不清有多少次去过淮阳了,有时是陪故旧亲朋,有时是携逸侣诗客,但每一次我都是怀着一腔虔诚的态度的,若用“拜谒”二字,方为确切。无论匍匐一叩开天立极的太昊,还是登临一赏诗莲词荷的龙湖,心情莫不如是。

  观象于天,观法于地,淮阳是伏羲一画开天的地方。于此,混沌初分,乾坤始别,世界闪现了第一道文明的曙光。

  我去淮阳虽多,殊为遗憾的是,有两个地方尚不曾趋前一谒,那就是弦歌台与曹植墓了。

  8月16日,借了和弟弟鹿林陪母亲去赏荷的机会,复承中国作协会员、淮阳县作协主席董素芝和两位大学同窗陈至明、李韧二君的美意,由他们指引,我才圆了心藏久之的愿望。

  作为中国儒学研究会会员和《儒学与文明》的编辑之一,弟弟鹿林也对弦歌台这一为纪念孔子当年绝粮七日仍弦歌不辍的地方格外地向往。为此,坐落于县城西南一片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就成为我们下午第一个要去的目标。

  弦歌台在南坛湖中,一眼望去,给人一种飘逸于尘世之外的感觉。古雅的殿阁,庄严的亭台,巍峨的塑像,映衬以远处的曲桥回廊,荡漾着初秋的荷风水韵,气度非凡。但轻叩朱门,仰瞻红垣,默诵“堂上弦歌七日不能容大道,庭前俎豆千秋犹自仰高山”一联文字时,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弦歌台原名厄台。一个“厄”字,写尽了孔子当年的穷迫,但让我却想起另外一个字——扼。

  孔子所处的时代,周室衰微,诸侯崛起,社会呈现的是一个分裂、混乱、鼓角争鸣、干戈相向的局面。他认为,若要天下太平,就必须重建昔日的道德,恢复旧有的秩序。在而立之年,孔子形成了自己的学说,立志以此匡世济民。

  孔子的思想,出发点为《易经》中的“和”,概括为两个字:一为“礼”;一为“仁”。

  “和”出自《易经》,《易经》源自“八卦”,“八卦”演于伏羲,也是老子“道法自然”的根本,乃人类生存的大哲学。

  “礼”指周礼。孔子认为,周礼中尊卑有序、上下有节的社会秩序,若诸侯百姓奉之为绳墨,则天下不患不平。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仁”是什么?“仁”即为“恕”与“悯”,即为“宽容”与“博爱”,即为“体物悯人”,即为今天我们所说的人文主义。

  孔子在他五十五岁时候开始周游列国,宣扬他的政治主张。驰骋想象,我们依稀能看到一辆牛车,载着一位老人,在一队弟子的随从下,正跋涉于千里的荒原……

  一个沉沦不堪的世界,上帝派遣一位花甲的老人来拯救它了。

  但是,正如楚之狂人接舆所唱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此时,诸侯追求的是拥有一个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国度,分崩离析已成为天下的大势。他十年的颠沛,落得的只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公元前480年,弟子子路去世。孔子叹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一年后,他也绝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是——原谅我不得不重复地使用这个词——世事无常,三百年后,惨遭鄙夷与打击的学说,突然被人奉为统国治民的法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经过董仲舒和刘彻的运作,一跃成为维护乾纲的正统思想。中国,自此发生巨变。

  这一巨变堪称是弥天的阴谋。他们从孔子思想中剥出了一个字,那就是“礼”。礼”的核心是“尊卑有序,上下有节”,本质是“维护等级制度”,具体实施则借了两个字:“忠”与“孝”,但努力方向只有一个:忠君。凡与此不统一的即为“大逆不道”。 中国人的想象,中国人的灵气,自此被一只巨手扼住。

  孔子思想中的 “仁”,只被少数的有识之士坚守着,有限地影响着国家的政治。

  如果说,八千年以前,先民结网罟,养牺牲,一改茹毛饮血是文明;伏羲正姓氏,制嫁娶,一改杂婚乱伦是文明,那这种文明还是低级的文明。如果以这样的标准衡量当今的社会,不文明的事,可以说,即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件。

  文明是在发展的。高度的文明就是灭除野蛮,张扬人性,尊重任何一个哪怕微不足道的生命。

  但遗憾的是,从伏羲到孔子,从孔子到我们,有几个敢站起来说,自己身上彻底消除了茹毛饮血的兽性呢?看一看三千年的史册,有几页记载的不是杀戮?有多少文字不带有血的腥膻?

  为了皇权,刘彻杀子,杨广弑父,哪里有“仁义”的概念?一个李陵被俘,全族被屠;一个胡惟庸案,五万人被杀,哪里有“文明”的影子?以文学著称的魏文帝,在逼迫一母同胞的曹植七步成诗时,他的“文心”又在何处?

  伏羲在天,对薪火相传的后世子孙,我们不知他会作何种的叹息;孔子有灵,对把自己奉为“至圣先师”的帝王和权贵们,我们也不知他会发出怎样的感慨。

  忍讥受讽,不改初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孔子的另一种精神。当年,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绝粮七日下,仍与弟子们临水论道,抚弦而唱,是何等的一种意志、一种气魄!

  我想到秋风吹拂的白髯和葛巾,想到黄叶的飘落和白云的停止……孔子,你不用风神萧散这个词,绝难以形容!

  我还想起孔子与子路的对话。子路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安于穷困,小人穷困则会胡作非为。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这是孔子为“君子”定的操守。但做到这一点,却殊为不易。人或不信,不妨绝食三日试试?

  我们不忍翻阅历史,去看在“守”与“降”之间,代表知识分子的士,做着怎样的挣扎。所幸的是,仍有一些刚直不阿的故事不至于使我们绝望。

  诗人刘禹锡,一生三次被贬,却志节不移。第一次,十年,回到京师后,作“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语带讥讽,二次遭贬;又十二年,回到京师,再作“种花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又重来”,不仅没有一丝悔改的态度,反如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于是,第三次遭贬。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相逢故旧,诗人可以倾诉,可以悲歌,但面对权贵,诗人表现的唯是一身崚嶒的傲骨!

  然而,刘禹锡“不降”的结果只是在巴山楚水“凄凉”了二十三年,但五百载之后,方孝孺的“不降”遭受的却是天地也为之变色的屠戮。

  朱棣攻下南京,命方孝孺拟诏,方孝孺掷笔于地,曰:“死就死,诏书决不能写。”朱棣勃然大怒,说:“你难道不怕家灭九族?”方孝孺毫无畏惧,答道:“灭十族又如何?”

  朱棣果然处方孝孺以磔刑,灭其十族——除亲戚之外,门生故旧悉数被杀,罹难者多达八百七十三人。 后人哀之亦誉之为“自古节义之盛,无过此一时者”。

  朱棣举兵南下时,他最依赖的谋士姚广孝对他说:“南有方孝孺者,素有学行,城破之日,必不降附,幸勿杀之。杀孝孺,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朱棣点头答应。但是,一旦掌握了无限的权力,也就拥有了无限的尊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惩罚起任何一个胆敢冒犯龙颜的人,也就无所顾忌,无所不用其极了。

  方孝孺忠实地践行了孔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精神,遇难时年仅四十六岁。“天将离乱兮孰知其由……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这是他慷慨赴死时的哀歌。

  这一极端血腥的事件,不知两千年前的孔子是否能够预料,也不知他该为之高歌还是为之恸哭?我以为,若孔子真的在天有灵,他一定会悔恨为后世树立这样一个道德标杆。毕竟,八百七十三人的鲜血,是可以流成一条河的!

  下午两点半,我们走出弦歌书院,来到前面的广场上。仰望孔子高大的塑像,我的心绪依然无法平静。再转至右前方一个亭子下,看到亭子中立的一通石碑,惊喜地发现,铭文竟然为淮阳名士——也是我的朋友——徐卿峰先生所撰写的。遗憾的是,于仓促一瞥中,我只零星地记下了几个句子:立巍峨石坊,显圣像慈容……纳八方瑞气,迎四海文朋……

  至此,我的心情稍稍舒畅了些。心想:若孔子故地重游,无论他推行的是什么样的政治主张,应该不会再有绝粮断炊的遭遇了。

  广场的最南端是一堵高大的照壁,上刻之文乃《论语》中的句子。默诵结尾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襟怀中又不免升起一些怅惘:岁月倥偬,人生苦短,一个人的追求以及整个人类的追求,终极是什么呢?

  我如此思考着,又于将离之时,放眼一碧千顷的弦歌湖——我仿佛看见孔子与他的弟子们凌波而来……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曾子的声音宛然在耳。

  只是不知,这一诗意的理想生活,相距我们每个人还有多远的距离。

( 网络编辑:新闻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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